《事纪》总第85期

事纪

鱼鸡社筹备委员会主办 2026 年 3 月 22 日 总第 85 期 社长 黄俊杰 主编 小星 标题题字 饶坤 今日 8 版

本期导读

  • 鱼鸡社中央委员会常务委员会关于调整和设立二级行政机构的决议
  • 自然选择:心
  • 公义:石像鬼
  • 公义:紫罗兰与曼陀罗

鱼鸡社中央委员会常务委员会关于调整和设立二级行政机构的决议

2026 年 3 月 5 日鱼鸡社第十一届中央委员会常务委员会第六次会议通过

根据《鱼鸡社章程》及《立法工作条例》相关规定,为贯彻落实第十一次全社代表大会关于精兵简政、回归初心的改革精神,优化社团治理结构,提高运行效能,经中央委员会常务委员会审议,决定对社团二级行政机构进行调整和设立如下:

一、社务办公室下辖机构

社务办公室设下列内设机构,作为社团日常行政执行单元:

  1. 组织处 负责社员招募、审核、备案,社员电子档案库管理,工作人员考察、提名、考核,以及“青蓝结对”引导计划。

  2. 财务处 负责预算编制与执行监督,社有资产管理,财务定期公示,重大支出审批。

  3. 邮政处 负责社团邮政文创产品的创作与协调,组织寄信活动、明信片设计活动。

  4. 对外联络处 负责外部团体联络、来访接待、对外公共邮箱管理,维护友好团体名录,以及明信片等专项项目。

  5. 地方联络处 负责协调各大区联络工作,组织跨区域活动,收集地方意见建议。

二、筹备委员会下辖机构

筹备委员会设下列内设机构,作为社团文学创作与编辑业务执行单元:

  1. 文学创作室 负责文学创作主题策划,组织征文、接龙活动,运营创作社群,组织作品研讨。

  2. 文艺编辑室 负责《事纪》系列刊物编辑出版,编选年度文集,制定稿件处理规范。

  3. 新媒体室 负责 B 站、抖音、小红书等账号运营,制定内容战略,审核发布内容,分析运营数据。

  4. 视觉室 负责美术设计任务,管理视觉素材库,为大型活动提供视觉支持。

三、中央直属机构

下列机构由中央委员会直接管理,根据工作需要设立:

  1. 社史研究委员会 负责社团历史文献收集、整理、考证,编纂社史、年鉴、大事记,管理核心历史档案。

  2. 法规工作委员会 负责起草、修订社团基本法规草案,审查各部门法规草案,开展法规解释与咨询,定期清理法规。

  3. 服务器管理委员会 负责 Minecraft 服务器“文枢新境”的技术运维、成员审核、活动组织。

  4. 红船公社善后委员会 负责原红船公社成员联络、遗留事务处理、历史资料收集。

四、原相关机构的废止

自本决议生效之日起,原社务办公室下设的组织组、财务组、外联组,原筹备委员会下设的创作组、编辑组、新媒体组等机构同时撤销,其职能由新设机构承接。

五、生效与公示

本决议自通过之日起生效,并在社团主要社群公示 24 小时。各新设机构负责人由社长根据本决议另行任命。


自然选择:心

“爸,妈,都说了多少次了,别再往家里提这些东西了!”当父母第九次手上提着两个礼品袋回家时,小李终于忍不住发飙了。

小李年岁 21,就读于一所不上不下不好不坏的一本电子系,自以为为家庭中文化人,一向深恶痛绝这种欺老骗幼的保健品推销店,为此和家里吵过不少架,有一次甚至把老母刚提回来的两盒磁疗鞋垫直接扔出了门外,弄得老母亲在家偷偷抹眼泪。可这回他却奇怪了起来,这两个礼品袋里好像没什么东西,反而轻薄的像宣传册。

“吵什么吵,又没花钱,这是菜市场那条街新开的理疗店健康讲座的赠品。”父亲不满这种没大没小的说话方式。

没花钱就好,小李心想。不过这宣传方式也够奇怪的,那些精力涣散的老头老太,能坐着听你两个小时的讲座,就为了这一本小册子,连个鸡蛋都不提回来?小李不想想那么多,继续心安理得的打开电脑玩游戏去了。

不过接下几天,奇怪的事紧接着发生,本来天天念叨着早餐是三餐之首,每天早上必须起来煎鸡蛋,热牛奶的母亲,竟然不做早餐了,一早就和父亲两人早早的出门。小李在大学宿舍里养成了不吃早餐的习惯,因此并没有什么意见,不过父母天天赶大早的出门,也的确是件怪事,特别是每次听完讲座回来,小李帮忙开门的时候总是看到父母带着一种神情,嘴角带着微笑,面部看上去却感觉没有表情,就像那种白色微笑的面具一样。小李在打游戏的时候,有时也会想想,是不是最近陪父母太少了,他们的心理寄托都要交给保健品店的干儿子了?自己应该多和他们聊聊天了。

于是晚上,小李头一回定时关掉电脑,定了好几个外卖,擦亮了餐桌,准时的坐到了餐桌前,想陪父母好好吃一顿饭。小李心满意足的看着眼前的饭桌,坐在了父亲的对面,想聊聊自己未来十年的考研和工作规划。他一抬头,突然愣住了。

父亲的脸上仍然带着早上的那种表情,甚至连往嘴里塞菜的时候,仍然是这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小李连忙看看旁边的母亲,发现母亲竟然也是这种表情。两个人就像机械一样,人是平常的样子,吃饭的动作也是平常的动作,人却感觉像被抽走了魂一样,像在完成一项工作。

小李顿时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之中,他手足无措的随便夹了一筷子肉,放进碗里大口吃起来,把这种恐慌咽进肚子里,他正要开口,父亲却先开口了,那双平淡的恐怖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直勾勾的盯着小李的眼睛。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小李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之前半懂不懂的看过一遍西西弗神话,知道我们都是那个推石头的神,人生的意义在于拥抱无意义的过程。但是当父母问出这个问题时,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世界的本源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母亲也开口了,两道锐利的目光盯着他。

小李突然感觉毛骨悚然,嘴里的菜也没味儿了,忍不住大声说:“爸妈,你们是抽了什么风?还没退休呢,怎么开始研究哲学了?”

母亲轻轻地摇了摇头,父母同时低下了头,小李感觉两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突然消失了,一家子还坐在桌上,重新开始了机械版的吃饭。

小李也闷头继续吃起来,不过这一折腾,吃啥都不得劲了,他只好赶紧三口并做两口,吃完了下桌。

往后的一周,小李都是在这种平淡的恐慌中度过的。

他甚至不敢去直视父母的脸,一看到就感觉要被勾走了魂。

接下来的几天里,那种冰冷的、面具般的微笑时常出现在父母脸上。小李从最初的恐慌中挣扎出来,一种更强烈、更尖锐的情绪取而代之——困惑,以及随之而来的、近乎偏执的好奇。他不能再被动地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了。

他开始观察,以一种近乎侦探般的细致。

父母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出门,风雨无阻。小李偷偷调了闹钟,在他们出门后十分钟,戴上帽子和口罩,远远地跟了上去。他们步伐不急不缓,方向明确,径直走向菜市场后街一个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家新装修的门店,招牌是柔和的蓝绿色,写着“静心家园·身心健康理疗中心”。门脸不大,玻璃擦得锃亮,透着一种刻意的洁净感。父母在门口略微停顿,脸上那种标志性的、空洞的微笑不自觉地浮现,然后推门而入。

小李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在对面的早餐摊假装看手机,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扇门。讲座似乎要持续整整一上午,陆陆续续有其他老人进入,每个人在进门前的表情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进入某种状态前的微妙变化。

下午和晚上,父母的行为则“正常”得多,做饭、看电视、闲聊,但小李敏锐地察觉到一种区别:他们不再谈论邻居八卦、菜价涨跌,或者催促小李的个人问题。他们的对话变得极其简约,甚至有些空洞。有时,母亲会对着窗外出神很久,父亲则反复擦拭已经锃亮的茶几表面,动作规律得像钟摆。

那本轻薄的宣传册!小李突然想起来了。他趁父母外出,在他们卧室仔细翻找,终于在父亲枕头底下找到了那两个礼品袋。里面确实只有一本小册子,纸张普通,印刷谈不上精美。标题是《通往内在澄明:意识与存在的和谐共振》。内容充斥着大量似是而非的术语:“宇宙起源”、“意识频率调谐”、“破除物质幻象”、“抵达本源”。没有什么具体的产品推销,只有大段关于“放下执着”、“拥抱无限”的抽象论述,以及每周讲座和“深度共修”的时间表。

小李打开电脑,搜索静心家园,结果大多是些零散的疑似传销的论坛帖子,指向性不强。这反而加深了他的疑虑——太过干净,或者说,太过隐蔽。

父母的“提问”又发生了几次,总是在饭桌上,毫无预兆。问题变得越来越宏大,也越来越脱离现实:“时间是否是意识的产物?”“我们是否只是更高维度存在的投影?”每次提问时,他们眼神锐利得骇人,仿佛不是他熟悉的父母,而是某个借用他们躯壳发问的冰冷存在。小李从最初的毛骨悚然,到后来强迫自己冷静应对,尝试用“不知道”、“吃饭时不想这些”来搪塞。而一旦他给出回应,无论是什么,或者拒绝回答,那种锐利感便会迅速消退,他们重新变回那个平静得过分的状态,继续吃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状态比争吵更让小李窒息。家里弥漫着一种无菌的、真空般的宁静。他决定,必须进入那个理疗室内部看看。

机会在一个周六的上午来临。父母照常出门,小李这次没有跟随。他等到九点左右,换上一件略显老气的衬衫,把头发揉得乱些,戴上平光眼镜,对着镜子练习了几次“焦虑而渴望”的表情。他要扮演一个被生活压力困扰、偶然听说这里、想要寻求解答的年轻人。

走到“静心家园”门口,他能听到里面传来低沉、平稳、富有磁性的男声,通过质量很好的音响扩散出来,语速均匀,正在讲述“剥离社会赋予你的角色面具”。小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内部和他想象的有些不同。没有神神叨叨的装饰,没有刺鼻的香薰。大厅宽敞明亮,米色墙壁,原木色地板,放着几排舒适的软垫椅子,大约三四十个中老年人安静地坐着,他的父母也在其中,背影显得格外专注。讲台上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麻质衬衫的男人,面容温和,声音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甚至可以说高雅、有品位。

然而,小李立刻感到了不对劲。太安静了。除了讲师的声音,没有任何杂音——没有咳嗽,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座椅的挪动。所有人都保持着几乎一致的微微仰头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正是他在父母脸上见过无数次的那种——平静的、空洞的、带着一丝满足感的微笑。那不是聆听的专注,更像是一种……接收状态的放空。

讲师的目光扫过新进来的小李,停顿了不到半秒,没有任何询问或欢迎,只是继续他的讲述,仿佛小李的到来微不足道,或者早已在预料之中。

讲师的话语开始渗入他的耳朵:“……外在的追求皆是枷锁,家庭、事业、情感,甚至思维本身,都是阻隔你与真实本源之间的迷雾。真正的健康,是意识的彻底清净,是放下‘我’的执着……”

这些话单独听似乎有些道理,但结合眼前这几十张如同被精心擦拭过的空白面具般的脸,却让小李骨髓发寒。这不是启迪,这是一种温柔的、系统性的擦拭——把个人的喜怒哀乐、牵挂忧虑,一点点擦拭掉。

讲师突然话锋一转,不再是宏大的论述,而是轻柔地说:“现在,让我们再次共同感受那份连接,调匀呼吸,放下头脑的纷扰,只是去感受……你并不孤独,你与源头在一起……”

音乐声响起,是那种空灵、重复的合成器旋律。台下所有人的呼吸似乎真的逐渐同步了。小李看到,他母亲的肩膀彻底松垮下去,父亲挺直的背脊也微微弯曲,他们完全“沉浸”了。

就在这时,讲师的视线再次似有若无地飘向小李,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比台下众人更生动、却也更深不可测的弧度。那不是对学员的慈祥,而像是一个工匠,打量着一件尚未处理、但即将放入流水线的原材料。

小李背脊瞬间爬满冷汗。他明白了,那轻薄的宣传册、免费的讲座、没有鸡蛋的赠品,都只是最外层的筛选。这里“售卖”的,不是什么实物保健品,而是某种对意识的“清理”和“重塑”。父母,还有这些老人们,他们不是被欺骗了钱财,而是被一丝丝地,抽走了那些构成“他们自己”的、鲜活却纷乱的东西。

他不敢再待下去,趁着众人闭目“感受连接”的时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理疗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空灵的音乐,街道上的嘈杂瞬间涌来,他却感觉浑身冰冷。

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整洁得没有一丝人气的客厅,小李第一次感到,这座房子比任何鬼屋都更令人恐惧。鬼魂至少证明曾经存在过激烈的生命,而这里,正在变成一种平滑的、无波的、微笑的空白。

他坐在父母常坐的沙发上,指尖发凉。下一步该怎么办?揭穿?报警?证据呢?父母会相信吗?他们只会用那种空洞而锐利的眼神看着他,问出另一个关于宇宙本源的问题。

小李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不能失去他们,即使他们变得唠叨、固执、容易被骗,但那也是他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父母。他必须找到那微笑面具下的开关,把父母的灵魂,从那片所谓“澄明”的虚无中,夺回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他却感到刺骨的冰凉,他必须再去一次,他想起了三体里说过的那句话,邪门到家必有鬼,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捣鬼。

他第二次踏入理疗中心时,讲师仍然是那个讲师,不过却是另一幅装束,竟然西装革履,还拎着一个公文包。小李觉得这装扮有些眼熟,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偷偷的放在腰间拍了张照,把照片发在了自己的同学群里。当剩下的十几个中老年人逐渐挤进教室时,小李连忙坐好,口袋里打开了手机录音键。

“一切,都要从 146 亿年前说起。”这个开场令小李,以及台下的那些中老年人,全都错愕了一刻。以往那些用哲学家名句的开场白,突然变成了理论物理课。小李突然发现,讲师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仿佛在看着自己。

“量子物理决定,确定性是退相干形成的,当我们观测电子,衍射条纹才随之产生。可是,一个最巨大的量子,我们却常常不曾提到,那就是 146 亿年前,形成我们整个宇宙的那个,无穷小的,密度质量无穷大的,温度无穷高的,那个奇点”

讲师的声音低沉而平滑,像一条冰冷的河,漫过整个房间。他身后的投影幕布上,出现了模糊的星云图像,然后是抽象的粒子轨迹动画。

“那个奇点,蕴含了构成今日宇宙万物的一切信息,能量,与可能性。”讲师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最后似乎不经意地落在小李脸上,停留了一瞬。“它爆炸,膨胀,冷却,形成星系、恒星、行星……最终,在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里,出现了能够思考它的存在——我们。”

台下的老人们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那种空白的微笑里,似乎注入了一丝敬畏。这种从“放下我执”到“宇宙起源”的跳跃,仿佛给他们的“澄明”状态,镀上了一层崇高的、科学的金边。小李也屏住了呼吸,不是被内容吸引,而是因为讲师的眼神——那是一种洞悉,一种“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也知道你最终会走向何处”的笃定。

“量子力学告诉我们,在微观层面,粒子没有确定的状态,只有概率云。是‘观察’这一行为,迫使它‘坍缩’成一个确定的结果。”讲师踱步,双手做出一个合拢的手势,仿佛在虚空中挤压一个看不见的球体。“那么,观察者是谁?我们是不是只是那个宏大意识零落的,异化的部分?现实的我们呢?我们的人生,我们的痛苦、欢乐、焦虑、执着……是否也只是某种未被‘观察’、未被‘决定’的概率云?我们的‘观察者’又是谁?”

小李感到一阵眩晕。这些概念他略知皮毛,但被如此扭曲地、充满诱惑力地编织在一起,竟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说服力。尤其当讲师将话锋转向现实:“你们感到的孤独、身体的病痛、子女的不理解、对衰老死亡的恐惧……这些沉重的‘确定态’,真的是意识需要的吗?还是说,只是因为你们一直在用错误的‘自我’意识去观察、去固化它们?”

母亲的身体微微前倾,眼镜微微下移。父亲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点光。这些问题,精准地戳中了他们生活中所有隐秘的痛点。

“意识先于物质。”讲师的声音陡然变得有力,“‘静心家园’要做的,不是治疗你们物质的躯壳,那是本末倒置。我们要引领你们的意识,进行一场‘逆坍缩’——退回到意识更原始、更纯净的概率云状态,摆脱由社会、家庭、甚至生物学强加给你们的‘确定角色’。然后……”他顿了顿,声音充满无限的诱惑,“……与那个最初的、包含一切可能性的‘奇点’建立连接,重新选择一种轻盈的、无痛苦的、永恒的存在状态。”

没有推销产品,没有具体的来世许诺,只有一套融合了物理学、心理学和神秘主义的说辞,指向一个模糊却听起来无比高级的“解脱”。小李冷汗涔涔,这比推销保健品可怕一万倍。

讲座结束,音乐再次响起。众人闭目,脸上洋溢着一种接近幸福的宁静。讲师走下台,轻声与几个老人低语。小李注意到,他们交谈时,讲师的手会看似无意地轻触对方的手背或肩膀,而被触碰的老人,神情会瞬间变得更加柔顺、空白。

小李想离开,腿却像灌了铅。讲师走了过来,带着那种洞悉一切的微笑。“新朋友?我看你听得很认真。有困惑?”

“我……只是好奇。”小李嗓音干涩。

“好奇是通向理解的第一步。”讲师点点头,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你年轻,思维活跃,但也正因如此,更容易感受到这个撕裂世界的无意义和沉重。你的父母,”他看向小李父母的方向,他们正闭目微笑,“他们走在前面,正在卸下重担。你想帮他们,但用错了力。真正的帮助,是理解,然后同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小李心中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锁。是啊,他的恐慌和抗拒,何尝不是一种“执着”?他执着于父母必须是原来的样子,执着于用世俗的“正常”去对抗这种“异常”。如果……如果这种“异常”通往的是更高的“和谐”呢?如果他的抗拒,才是父母回归“源头”的阻碍?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却又鬼使神差地滋生出来。

讲师递给他一张素雅的卡片,上面只有一个房间号和时间:“明晚八点,有个小型深度共修,适合像你这样有知识基础、寻求突破的年轻人。不勉强,随心。”

小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父母已经先回来了,他们罕见地主动对小李笑了笑,虽然那笑容依然带着面具感,却似乎少了些冰冷,多了点……期待?他们没再问哲学问题,只是安静地看电视。

小李盯着那张卡片,脑子里反复回放讲师的话,还有父母那“卸下重担”般的宁静。他查了手机,同学群里有人回复了他偷拍的照片:“这人有点眼熟……好像以前在医学系见过?”另一条回复:“西装款式挺旧了,不像正经讲师,倒像推销员。”

这些信息碎片非但没有唤醒他,反而加剧了他内心的撕裂。一边是同学眼中可疑的推销员,一边是父母,或许包括他自己,心中“引领解脱的导师”。哪个才是真实?什么是真实?讲师关于“观察决定现实”的话语,开始在他脑海中盘旋。

第二天,鬼使神差地,小李在晚上八点,走向了那个房间号。那不是白天的大厅,而是理疗中心深处一个更私密、隔音更好的小房间。里面有七八个人,除了两位老人,其余都是三四十岁模样,神色中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焦虑和疲惫。讲师换回了麻质衬衫,氛围更像一个高端心理工作坊。

共修的内容更深入,讲师引导他们进行意识回归冥想,他们想象自己的社会身份,不管是,学生、子女、员工,都像洋葱皮一样一层层剥落,最后只剩下纯粹的“观察性意识”。在引导下,小李竟然体验到一种短暂的、虚无的轻松感,仿佛真的甩掉了考研压力、对父母的担忧、对未来的迷茫。那一刻,讲师描述的轻盈似乎真的到来了。

共修结束后,讲师单独留下了小李。“你感应很快。”他说,“你父母的进程已近圆满,他们很快将前往‘归零室’,进行最后的意识补全,完成与源头的融合。如果你愿意,可以陪伴他们,见证,然后自己做出选择。”

“归零室?”小李心头一紧。

“一个通往补完的过渡空间。在那里,残存的、顽固的个体意识碎片将被彻底抚平,就像把皱褶的丝绸抚平,回归它原本光滑的质地。过程平和,无痛,甚至充满喜悦。”讲师的描述诗意而模糊,“之后,他们将进入一种更深沉的、与万物同在的宁静状态。你可以理解为……意识的升华。”

小李想起了父母日益空白的面容,想起了家里真空般的宁静。这就是“升华”吗?他感到了极度的恐惧,但那种被讲师认可、被赋予“见证者”使命的感觉,以及内心深处对“摆脱一切沉重”的隐秘渴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也许,也许父母真的是走向了更高的境界?而他,是否应该勇敢地跟随,而不是懦弱地停留在“无意义”的旧世界?

接下来几天,父母的作息越发简单,吃得极少,话几乎没有。他们脸上那种微笑越来越恒定,眼神越来越遥远,仿佛肉身只是暂住的客栈。讲师通知了小李“归零”的时间。

那天傍晚,父母换上了干净的素色衣服,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近乎圣洁的平静微笑。他们一左一右,轻轻拉起小李的手。他们的手温暖而干燥,却让小李感到刺骨的寒冷。他没有挣脱。

理疗中心深处,一条他从未走过的洁白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隔音的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讲师站在门边,微笑着,像一个迎接游子归家的慈父。陆续有其他老人安静地走来,每个人都穿着素净,面带同样的微笑,井然有序。

“进去吧,孩子们。回归最初的宁静。”讲师的声音像温暖的羽毛。

父母看了小李最后一眼,那眼神里空洞无比,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满足。他们松开手,率先平静地走进了那扇门。其他人鱼贯而入。

小李站在门口,浑身发抖。里面隐约传来极其舒缓的、类似白噪音的音乐,还有淡淡的、消毒水般洁净的气味。讲师的手轻轻放在他背上,力量不容抗拒。“你的父母已经回家了。你,要留在门外继续漂泊到寿命的尽头,还是勇敢地跨进去,拥抱永恒的解脱?选择吧。”

同学群里的提醒,他过去在中学的应试教育,未来枯燥的工作,无聊的退休,与最终的死亡……在他脑中疯狂闪回,却又迅速被讲师的话语和眼前“神圣”的场景冲淡。他看到门内柔和的光线,像母亲的怀抱;听到那宁静的音乐,像最终的安眠曲。所有的挣扎,恐惧,怀疑,渴望,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疲惫,那么……无意义。

他想起了那个问题:“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也许,意义就在于终结对意义的追寻。

也许,归零才是唯一的答案。

小李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起初有些僵硬,但逐渐变得放松,变得空白,变得和他父母,和那些走进门去的老人,一模一样。他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锁舌发出轻而确凿的“咔嗒”一声。

西西弗斯不再推石头了,他累了。

讲师脸上的微笑终于变得生动而满足,他看了一眼手表,拿出一个专业的对讲机,低声、清晰地说道:

“准备一下,医生可以开始工作了。记住,保持环境绝对安静,他们喜欢安静。”

走廊尽头,那扇乳白色指示灯的门,寂静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茧。

外面城市华灯初上,喧嚣鼎沸,充满了执着、痛苦、热爱、混乱而又鲜活的——无意义。


公义:石像鬼

别人家每年过节挂了排排红灯笼,贴着大红窗花,我家也是,只是从没人敢靠近,人们快步跨过门口,只因为家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而我家门口原本也有两只石狮子的,现在只剩一只石像鬼。

石像鬼每天张着它的血盆大口,注视着路上经过的行人。人们怕他,我也是人,每次入院都带着阿子从后门绕进去,偏那些小子不怕鬼怪,喜欢到我院去玩,我次次叫住,他们次次又溜过去,我只得守住大门,将妖魔与花草锁在门外。

石像鬼常蹲在它的石座上,它也有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只是长着两扇大翅膀与两只大尖角,全身灰不溜秋的。春天时而挠挠痒,夏天搭个舌头,秋天托着脑袋沉思,冬天无奈地被大雪覆盖。

村中说书的许探花,跟我讲,石像鬼最爱吃人头,但能行动的区域有限,顶多飞到我家墙角,门上有二位将军守着,它不敢飞进去,好像飞进去了就会灰飞烟灭。

我找许探花要过符纸,一张贴在它头上,两张贴在身上,说能定住它,但我第二天再看时发现它把符全揭了。

据说村中王二傻子和老曾家小子就是它吃的,但都没找到尸骨,老曾近六十了,浑浑噩噩,他都老得忘了自己有个儿子,每天依旧半眯着眼出来转一圈然后回家睡觉,村长说或许他知道儿子让那妖怪吃了,只是不敢接受。

我找过十几个青年,让穿个铁衣一起把那怪圣抬去扔了崖壁,可却抬不动,我和村长也想过把它拆了,用各种工具都没用,最后一次用了三枚炸药,除了把我家大门柱子炸塌了以外没有任何效果。

许探花是个学识广博又聪明的道士,他想把石像鬼引进院来,再用门神和符水除掉它,试了半个月,它都纹丝不动,其实它从开始到现在就没出过这桩石座。

要说起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也有些忘了,似乎是同阿子一块来到这世上的,我们求了各个神仙,它都还在那。许探花说,能力大的石像鬼都会说话,这个要么是个新鬼,要么是个哑巴。道观内的道士说这鬼很厉,所以天神才不敢轻易除掉它。

什么饿死、淹死、烧死我都试过,它还是活得好好的,后来所幸就不管它了,见到躲远点就是了。

一年清明,我拄着拐杖行去祭祖,阿子在边上搀着我,许探花过来和我说,他找到一个西法能咒死那恶鬼,我本来不想折腾的,阿子却说既然有了法子,一定要试试。

我家门前,许探花手持符纸,口中念着佛经,挥着浮尘,随后双指一点,头像鬼的头颅炸开,鲜血溅了一地,村长走上去,惊地向后退去。

“这……这是你儿子!”

我拄着拐杖快步走上去,那脑袋正是阿子,大喊:“阿子!阿子呢?”

大家摇头,我大喊:“他刚才还在这呢啊!”

大家又摇头,有人问:“他是不是被石像鬼吃掉了?”

“这是谁开的玩笑?”

“快去请医生!”

没人看见过阿子,我不知道他是否存在过,村长说,我独自一人拄拐去祭祖,随后找到许探花,来杀死阿子。


公义:紫罗兰与曼陀罗

绯红之地,花匠袖手旁观,人们看百花开得正耀眼。

白百合相垂于杂草之中,欣然拱手远送归雁,李先生站在百合花前,打量每缕野草。

远处亭中是娇贵的橘树,亭上垂着丝绸帘,用的是高贵的肥料,李先生喜欢坐在树旁,欣赏高贵的橘子。

张先生在河边攀赏玫瑰,莲花争比阔大。可惜了牵牛枯萎,竹子破碎,否则定能拔得头筹。

满山青草绿叶各色花,顶端有雪莲,山腰有黄水仙,那么紫罗兰与曼陀罗在哪?

它们在陆脚下,在山脚下,枯黄的叶上透着太阳光,虫洞远看形成各式斑点,萃取鲜血染出织布,粉身碎骨幻听故人呼唤。

荆棘阻碍着紫罗兰与曼陀罗,向内是脆弱的麦苗。铜墙铁壁间隔两岸,花香传得过,花貌看得见,再走近一步,是血的苦难。

一日,我与两位先生去土城中赶集,一位商人赶马正相遇,商人迎上来笑言:“先生,久闻您夹于张、李二夫……不,二位先生间,今日重逢相见,果真不假!”

二位先生有些生气,我没有察觉,笑道:“那你错了,大错特错,不止二位先生,数不胜数的先生包围着我!”

卖花的贩子张罗起来,我与两位先生去看。

“老爷,紫罗兰与曼陀罗今日打折,各剩一丛,不论枝卖,不讲价。”

“这要多少钱?”

“紫罗兰清新素雅,美好且充满希望,需石子万万,垒为高山。”

“万万个石子?我去哪找这么多?”

“曼陀罗高深玄妙,幽清高雅,需金银万两。”

“简单,不缺金银珠宝。”

“另需自书竹简书卷五车,折笔为路,官牌玉案各一。”

“我不懂诗书,还有别的方法买吗?钱?”

“将您身边张友人与李学士之尸各换得紫罗兰与曼陀罗,无须金银,无须积石,无须学识。”

“谢谢,不了,您真是太荒唐了!”

我抓起两位先生的袖口,回到园子。

多年以后……

百合花开遍山野,玫瑰攀绕血肉,登上屋脊。黄金阁内,侍女穿梭,门阀士族,有千万人围绕。

我与周大夫寻访寻游,来到市集中。

“大人,又相见了!”

富商在我面前跪下说。

“看得出来,你穿金戴银,过得蛮好。”

“还不是大人扶持?”

我并没理会富商,而是牵着大夫走到花店。

“老爷来买花?”

我让仆人呈上两个金匣,说道:“这是张友人尸骨,这是李学士尸骨。”

“是来换紫罗兰与曼陀罗?”

“正是,不过不是拿尸骨换。”

我又令仆人拉来铁车。

“这上有石子正好万万个,积少成多,垒在一起,可触碰天上日月。”

“可及日月,却碰不到紫罗兰,它已经过时枯萎了。”

我又令仆人铺好残断的笔,推来一车的书,为我披上长袍,戴上乌纱帽。还有无数金银。

“我已学成归来,有钱有权,再珍贵的小花,也能得到。”

“可惜了,曼陀罗已经被我拿去喂猪了。”

“什么?”

“老爷,您有万年寿命,可花没有,您可以长生不老,可别人没有啊!我知道您一定会回来,为您留了紫罗兰的枯叶,与曼陀罗的残枝。”

“我要这些剩下的东西干什么?”

“既然您不要紫罗兰,也不要曼陀罗,不如试试这根小草?”

“小草?”

“这是别人择菜扔在我这的。”

“还是别人不要的?”

“这草啊,您得多浇水,用最好的肥料,吹最小的风。”

“这草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这草很普通,但只有这样,才会开花。”

我买下这根草,既不粗糙,也不细腻,供在玉盆中,按花店小贩的方法照顾它。几年来,它活得好好的,却从未开花。

我派人抓来小贩,说:“它为什么还不开花?”

“我得跟它聊聊!”

小贩来到草前,问:“你为什么还不开花?”

我说:“它怎么回答的?”

“报告老爷,它说它不会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