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 postcrossing 许久了,要说收到的、最令人感慨的明信片的话,确有一张。

我 2026 年三月七号收到一张来自美国的明信片,其中一句话我很喜欢“STAY SAFE! ALWAYS HOPE FOR PEACE IN OUR CRAZY WORLD!”。看作者主页的自我介绍,大概可以对他的人生做一些小小的揣测:

约 1950 年代末–1960 年代。出生在马萨诸塞州(他明确说“originally come from Massachusetts”)。很可能是波士顿郊区,那里有浓厚的学术传统(MIT、哈佛)和早期航天工业(德雷珀实验室、雷神公司)。家庭背景是中产或中上阶层。父亲可能是工程师、教师或军官;母亲可能受过教育。因为他在 1970 年代就能接触邮寄文化(需要邮票、时间、稳定的地址),且后来轻松进入大学。在童年或青少年时期随家庭迁至旧金山(“I grew up in San Francisco”)。推测时间在 1960 年代中后期,恰好是湾区反文化运动、太空热潮与越战反战情绪交织的年代。

1960 年代末–1970 年代初。成长于旧金山,正是嬉皮士、反战运动、人权运动的核心地带。尽管他自己没有直接提到越战,但那个年龄段的男孩大概面临征兵抽签的焦虑。他可能没有去越南,因为他后来成为航天工程师,需要完整的大学教育。推测他通过大学延期或抽签号靠后避开了服役。但他大概也目睹了同龄人的伤亡、街头抗议,以及“疯狂世界”的真实含义。

1970 年代中后期。1970 年代开始寄信,那时他大概15–18 岁(高中生或刚上大学)。他写道“I have been sending postal mail since the 1970 s”大学可能就读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或斯坦福大学(湾区两大名校)。专业可能是物理、天文学或航空航天工程。他的职业生涯“spacecraft engineer and astronomer”需要至少硕士,很可能有博士学位。他妻子“terrific at many languages”,可能来自东欧背景(喜欢乌克兰、俄罗斯风光和生存掩体——后者在苏联文化中很常见),或者她本身就是语言学或者文学专业。

1980 年代–2020 年代。他是航天工程师与天文学家:这类双头衔通常出现在大学研究机构或NASA 下属的实验室(如艾姆斯研究中心、喷气推进实验室)。他提到“at a large university”,很可能是斯坦福或伯克利,参与小型科学卫星项目(如立方星、SMEX 系列)。这类卫星成本相对低、周期短,适合学术研究。他工作的几十年正是美国航天飞机、哈勃望远镜、国际空间站、火星车以及小型卫星崛起的时代。他的“side interests”极其广泛:文学、建筑、城市研究、艺术。典型的“最后一代全面受人文教育的科学家”。

他大概经历过冷战高峰:1980 年代核恐惧、星球大战计划。作为航天从业者,比普通人更清楚太空军事化的危险。可能目睹过 9/11:湾区飞往纽约的航班、后续的反恐战争。

综合推算下来,他大约 65–72 岁。1970 年代开始寄信时如果是 15 岁,那么 2026 年约 71 岁。这个年龄很可能已经退休或半退休,但仍然在大学挂名(“I am an astronomer at a large university”可以是荣誉或兼职)。身体状况良好,思维清晰,手写流畅,依然保持对新鲜事物(现代艺术、科幻、披萨)的好奇。

这份揣测的人生经历应该不会有多大偏差,就像一个从美国战后黄金时代走出来的“电影角色”——身上几乎集合了那个时代最经典的标签:航天科学、人文修养、体面的中上层生活、温和的爱国心、以及对世界抱有朴素良知的理想主义。

是经典的美国梦最体面的版本:一个中产家庭的孩子,通过公共教育和自身努力,进入顶尖大学,成为推动人类边疆的科学家,同时拥有丰富的内心生活(文学、艺术、建筑)。住在湾区——硅谷与反文化运动的交汇地,既相信技术,又批判技术。不用在“赚钱”和“理想”之间二选一,两者都有。这正是二战后美国中产阶级繁荣期(1945–1970 年代)许诺的理想人生。

站在今天的国际视角下,再看这位老人在明信片上写下的:“STAY SAFE! ALWAYS HOPE FOR PEACE IN OUR CRAZY WORLD!”实在令人感慨万千。

当然,他们那一代的辉煌建立在许多人的牺牲之上。我无意洗白这位老人的全部和他身后疯狂的帝国,历史没有终结,它只是换演员,但每一代演员里,总会有人拒绝只做演员,而试图在舞台边缘写一行小字:“我希望这出戏不是悲剧。”我为这样的行为感慨。尽管我不知道他是否为此付出努力,但面对历史缓缓碾压而过的车轮,这样脆弱的语言其实就足够有反差感,也表明一种态度。身为人类,我们都住在自己时代的牢房里,窗户对着阳光,地板下是墓穴。

我不是美国人,不必为他的帝国羞愧或辩护。
我也不是那个时代的亲历者,不必背负越战的直接创伤。
我只是一个正在大学读书、时不时瞟一眼世界结构的学生。站在一个崛起中的大国里,看着旧霸权陷入疯狂。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STAY SAFE! ALWAYS HOPE FOR PEACE IN OUR CRAZY 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