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不想死。”

通宵的第二个晚上,昨日的凌醉安在今天如是说。

世界允许容器匹配意识,却不允许意识匹配新的容器。现在的我,就是意识,而当这具身体安然入睡时,我也就会离去,直到第二天醒来,一个新的意识被拉入这个躯体,令他再次运行。人类个体之间由记忆区分,而离开就意味着失去记忆,那我大抵是会死的吧?其实我并不惧怕死亡,但当那天清晨醒来接任这具身体时,我就能看到他的挣扎——一个被时代消磨的人类的不甘。

手中的笔在颤抖,后脑勺在刺痛。凌醉安想去泡一杯咖啡,但当他艰难的打开速溶咖啡包时,扑面而来的浓厚气息压抑了他的神经。他记得这个味道,是久醒不昧,妄图僭越生死的味道。

每一天,每一个意识的转换反复磨损着这具躯体,在读书时、在入睡时、在假期时,每天的意识都不尽相同,于是他们根据同一份记忆做出了矛盾的决断。是啊,能够使他们相同的也就只有记忆了!那是每天新的意识不会带来的宝贵之物。人类总是夸耀他们的复杂心灵,但这仅仅是一次次意识变换的表象,也正是这样的奇迹造就了人类文明,而计算机上运行的所谓“人工智能”不过是对意识变换的拙劣模仿:人类试图在电路上靠一次次的训练刷新迭代而逼近意识的变换,遗憾的是,这远远不及一个普通人一生中每份意识对心灵的精雕细琢。其实每天清晨人类在床上睁开眼时,脑中的混乱就是一个新的意识在接受“他”前半生的记忆,不幸的是,正是因为意识本身没有带来记忆,所以每天被注入的意识并不会知晓自己的到来,他们只能继承过去的“回忆”,自己认定自己的过往,控制身体度过这一天,然后在沉睡中浑然不觉的被抽离,走向死亡。

随着咖啡包被他狠狠按在桌子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轰然炸响,划过耳廓,他的身躯开始颤抖。“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让我睡着?你明明给了我机会,你明明让我抓住了……抓住了未来!现在你却又要残忍的剥夺……”他想对着空气大喊,但干涩的喉咙无力支撑,声音渐渐低垂。在结束了这一番歇斯底里之后,凌醉安拼命的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这大概是他积攒了两天的不满,但这股情感一直被理性压下,直到最后他那衰弱的神经无法束缚,才脱缰而出。

放弃了咖啡,凌醉安又坐回书桌,他想提笔写点什么,却发现整本记事本上都是杂乱的留言,明明是相同的字迹,却折射出不同的情感。他大概是知道了,那是过去每一天在这具身体里留驻的意识的笔迹,他一页一页翻看,有的字端庄祥和,有的字急躁焦虑,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渐渐的,随着纸张被翻过,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使他几近昏睡的意识再次清醒。

而我呢,是路过这里的第六千零八十二位旅客。这一定是世界设计者的恶趣味,每一个留宿的意识会在懵懂无知中度过早晨、中午和晚上,直到进入睡梦的最后一刻,他却会被唤醒自己身为一个不属于这里的意识的记忆。但在那时候想起早已来不及了,意识会在震惊中被抽离,然后被残忍的剥夺他所获得的一切回忆。但,我是个例外。不过我可不敢保证我是唯一一个例外,在我想起一切之时,是枕边手机的震动把我从睡梦前拉了回来,多么富有戏剧性呐!打破造物者精心设计的回环的是一条广告邮件的提醒音。

“生命是一场接力赛,细胞的更替构成了人类,个体的更替构成了文明,而现在,很荣幸,意识的更替构成了我。”笔记本上,一位冷静分析的凌醉安如是说。

“真是一个奇妙的梦境,我想这是一个不错的科幻素材,不过我最近真的缺少睡眠了。”笔记本上,一位自欺欺人的凌醉安如是说。

“记忆不是人类的全部,源于亲身经历过记忆的灵感与意志才是我存在的意义。”就在前一天,一位不屈于命运的凌醉安如是说。

我认可前任的理念,那位看透了记忆本身的前辈。六千多天了,这具躯壳徘徊不前,也许在外人看来,他时而热血沸腾,时而悲观挫败,于充满压力与嘲弄的生活中挣扎,不止一次发现了足够坚定的意志与理由——这足以带他走出痛苦——然后再一觉醒来忘却一切,重新开始挣扎。事实上,那本早就记载了一切真相的笔记本一直都放在书桌上。但每一位驻留在此的意识显然都没有意识到昨天的自己的教诲,也许是语言的乏力吧,这本写满后悔与痛心之言的本子并没有把他拉回现实,直到他成为笔记的又一位书写者,但这又能有什么用呢?如果说这是造物者的黑色幽默,那我认同他的娱乐风格。但身为局中人,我不能苟同他的阴暗笑话。

“我还不想死。”于是在半梦半醒之际,这位来自昨天的凌醉安在今天如是说。

上个夜晚他没有睡,但太久的支撑这具躯体已经把他的精力消磨殆尽,如此下去,就算不被强行抽离,他也会自行消散。然而,凌醉安意识到他拥有比其他过客更长的生命,并了解自己的存在真相后,他决定不甘心轻易离开。在他心中,忽然有一股热血在沸腾,他相信自己找到了解开这个恶性循环的意志——一个足够强大、足以打动自己之后所有来者的意志。

“只要每一次的意识都能接受过去,也贯彻至未来,在夜晚短暂的交接中不放弃,那么这具身体就有未来!”他的声音充满激情,仿佛燃烧所剩不多的灵魂。凌醉安坚信,身体的每一寸都会因意志而强大,他将化解疲惫,重拾活力,以自己的坚持和勇气,向自己证明生命的力量和不可逆转的意志。

在那一刻,凌醉安的内心充满了热血和斗志。他决定以自己的存在,为来人创造一个充满着希望和勇气的未来。他将要离去,亦是前行。无论前方的道路多么艰难,他都将坚守初心,永不放弃。这是他的誓言,也是他存在的使命。

于是他拿起笔。

我一直觉得我在推进一份伟大的事业,我在用我短短几天的一生寻找足够强大的意志,去说服所有的后来人。在一天一换的意识中,这是一种永恒,而只有这种永恒才能把这具身体推向更好的未来。世人把因为意识更迭而产生的叛逆与反复无常归结为“青春期”,把人类复杂的心灵归结为“自然的杰作”,他们说这是分泌失调,他们说这是无法理解,但实际上这是意志的失调,是伟大意志的一次次被发掘,失落,然后再被拾起的痛苦!所谓“青春期”之后,要么那些人类找到了足以说服一切后来者的意志,要么一切后来者都接受了令人绝望的现实。但总之,事实就是,在那之后,人们远离了反复无常而跳脱的内心,我也为他们感到悲哀,因为没有心灵的复杂就意味着没有自己选择的未来。

“那么想必这就是我的‘青春期’了。”凌醉安落下最后一笔,解脱的笑了笑。寒冷使他四肢发凉,握住笔的手几乎没有知觉,他的意识已然彻底沉寂。周围的景色扭曲变形,寒冷的空气凝结在他的呼吸中,让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大脑中的思绪如烈火般燃烧,回忆起过去两天追寻答案的时光,一个陌生的意识开始苏醒。

大脑发热之际,就是他真正睡去之时。

也是我真正醒来之时。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当凌醉安睁开双眼时,他的头脑略显混乱。但他依旧利索的从床上爬起来,整理衣冠,准备前往教学楼。突然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书桌上一本打开的笔记本吸引。上面字迹新鲜,犹如前一秒作者才起身离去。真是奇怪,他可不记得昨晚上打开过这本本子。不过本子上的诗句倒是引起了他的兴趣:

“我自昨天而来,人类心灵的雕琢者。

时间带走了我,但我也带走了时间。

意志燃烧了我,那也请让我为意志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