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涂满双手

“人类是可悲又可爱的生物,三维的束缚让他们在时间里被不断的推搡,并懵懂地,勇敢地,无知地,义无反顾地——前行。”

讲台上教授的话语逐渐模糊,我只是盯着手里的小东西怔怔出神。

正如百年前作家的天才预测,这一小块凝固的时间流淌在我的手心,它摸起来像浅海的泥一样柔软。

时间上美丽的花纹并不是它本来模样,那是四维投影留下的痕迹,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迷幻气息。

“一维是点,二维是面,三维是空间,而四维则包含了时间。”

台上教授的长篇大论忽然入耳,但我的注意力全被这一小块时间吸引,只能断断续续地塞进一两段字句。

“属于三维的人类只能在时间的正方向上一去不复返,但对四维生物来说,回到过去与穿越未来就像走进一个山谷一样自然。”

“这倒是件好事,”我恍惚地想,“要是这样我就可以穿越回去,拯救一下我悲伤的人生。”

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我接着打量手里这块时间。

在这个时代里,身为三维世界的可怜生物,人类终于摸到了时间的影子,而我正怀揣着这项科技的造物。

更确切的说来,它是只属于我的“时间”。

它是我这前半辈子的时间,是我到现在为止一生的轨迹。

思绪回到两年前,那时我来到这个极富盛名的研究所。

我自认为是一个极度普通的人,我普通地学习,普通地生活。我曾为一次演讲而热血沸腾,然后再继续放纵;我曾在深夜里发奋苦读,然后在教授的讲座上呼呼大睡;我也曾为测试焦头烂额,最后成绩不上不下,自己却心力憔悴。

时间以同样的方式流经每个人,而每个人却以不同的方式度过时间,有人的时间精贵有效,大约他们会在离开时功成名就,有人的时间羸弱无力,大约他们会在离开时狼狈不堪,而我显然是后者。实在可惜,我们的时间相同,却在各种阴差阳错之下,我们的成就不可作比。

这不算怨天尤人,这是很浅显的道理——时间是公平的,但不是公正的。

我的过去在为毫无天赋买单,我的未来在踌躇和迷茫中等待。

我低头看向我的过去。

它的花纹像星星,像幽灵,像一只眼睛。

我清晰地记得那个年轻的发言人站在麦克风前的样子,他瘦瘦高高,讲到激动处会挥舞着手,然后双眼微眯。那天他立在台上,文绉绉地说出一段深不可测的发言。

“时间会永远陪伴着我们!如果你感到孤独,请抬起头吧!时间会与你对视,他的眼里只会闪烁着未来的光芒……”

那是他的时间,如日当空,春风得意。

只可惜,在我第二十一次尝试从时间里找到光华时,我放弃了。手里的“眼睛”看着我,只有对过去的怨恨和对未来的恐惧。

讲座结束后,有人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头看去,是隔壁实验室的同事。

她是这里最优秀的研究者之一,还参与了时间晶体的构建工作,我手中的这一小块时间更是拜她所赐。

想到这里,我的头默默更低了几分,只想鼓起勇气跟她打个招呼以示谢意,但她却朝我摆了摆手。

“怎么样?手握前半生的感觉是不是很奇妙?”回实验室的路上,她随口问。

这话却又让我想起刚刚的怨念,神使鬼差般的,我脱口而出:“它让我看到我失败的人生。”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不明所以地转头看我,也没有管我的无礼,只是面露无奈。

“你是在担心这个月的测试?还是未来的职位?”她双眼眯了眯,伸手推一下眼镜。

“话说你刚刚有听教授的讲座吗?我觉得他的思想很适合你的忧虑。”

突然被人戳中心中所想,我不知作何回答,手足无措之间,只能摇头。

她撇了撇嘴,继续说道:

“那我就要长篇大论了,你可别嫌我烦。”

“没有没有,你说吧。”按照她现在的资历,她的未来必定是飞黄腾达,而我对她愿意和我说话就早已十分感激,更不敢有丝毫嫌弃。

“人类是只能在时间道路上狂奔的可怜虫,但这也是我们生命的意义所在——只管沿着时间前进。”

“人类需要回头,但不需要返程,回头的意义就是为了更好的前行。”

“对在三维空间里挣扎的我们来说,过去是不可追寻的,但幸运的是,到了今天,人类的聪明才智使我们有能力抓住过去的残影,封装一小块凝固的时间。”

说到这里,她忽然偏了偏头,盯着我手里的时间。

“我们可以把一个人的过去封装起来,这小小的一盒就是他生命的轨迹。”

“但它绝对不是用来感时伤今的。不要忘记了我们身为三维生物的使命——沿着时间的方向向前奔跑。”

“所以永远不要留恋所谓‘过去的美好时光’,因为岁月它一直在稳步前行,脚下的今天终会在未来的某天里摇身一变,成了又一个‘过去的美好时光’。”

她的话一次次敲打我的内心,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她目光灼灼,抬头看着我,突然不知从哪拿出了另一块凝固的时间。

“研究早就证明了时间晶体的构造不同于一般晶体,由于时间的不确定性,它们一般更接近于玻璃态,所以‘晶体’之名其实不太准确,而人眼看见的花纹也只是时间容器弯折维度时的涟漪。”

“但正是这样的结构让它们有了一种独特的性质——晶体运动时会和空间中本来的时间结构‘摩擦’,产生足以令自身‘融化’的能量,你知道的,这个词也不严谨,毕竟玻璃态是没有固定熔点的。”

“不过我还是算了算,要产生令它们完全解构的能量,只需要以相对于地球以大约六点五米每秒的速度前进。”

她嘿嘿一笑,肉眼可见的兴奋,不知怎么做到的,打开了那个看不见的时间容器。

“六点五米每秒!这正好是一个成年人全力奔跑的平均速度!”她目光灼灼。

“每个人的时间都以玻璃态的混沌记录下了他的所有活动,无论成功失败,无论高低贵贱。”

“所以,看好了——每个人的过去都是这样用的!”

柔软的时间流淌在她的手上,唤作“眼睛”的花纹骤然破碎,让我有些看不清她的手。

她把时间涂满双手。

我渐渐睁大了眼。

一个三维的人,在寻常的路边,略显灰白的天空下,有些阴冷的风里。她把绚烂的过去倒在双手,像我们这个三维族群的可怜命运一样,开始向前奔跑。

于是脆弱的时间融化,挣扎着流淌进属于它们的另一个维度,同这个世界的框架摩擦,释放出没有由来的光亮,那光是高维的来客,远比太阳夺目,却又毫不刺眼。它们嘶吼着,宣泄着,划出一道我此生从未见过的流光。

“看见了吧!当你全力奔跑时,你的过去就一定会在当下划出万丈光芒!”她兴奋地又跑又跳,时间也在她身后又跑又跳。

我突然明白了,那是她自己的时间,被倾倒在双手,挥洒在身后。

于是我也开始向前跑,追上她的步伐。

“多少科研经费就这样被你玩完了。”我被眼前的光景打动,抬头看她,笑骂一声,却也请她帮我打开手里的时间。

“生活嘛,要向前跑,过去的时间当然是属于身后的啦!不如说这才是我研究的意义。”她接过我的时间。

“你越来越像一个哲学家了。”我由衷地评论。

不等她回答,属于我的过去也尽数倒在了我的手上。

它们是那样的柔软,好似我和曾经的我手牵着手,又好似过去的我在身后督促着我前行——那里有我困惑的答案,苦难的诠释,有我的“眼睛”,有我自己的神迹。

我把时间涂满双手。

然后我向前奔跑,玻璃态的过去在手上软化变形,同样的光芒再次浮现,咆哮着划破空间。

当微冷的风撞上脸庞时,我下意识的眯眼,泪水却突然从眼角滑落——

光啊!那样亮的光!

过往生活里的酸涩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原来我的时间和那个遥不可及的她一样耀眼,从未蒙尘,从未卑微。

我双手止不住的颤抖,看着从时间里宣泄而出的亮光,无语凝噎。

挣脱地球引力的速度是七点九千米每秒,

逃离太阳系的速度是十六点七千米每秒,

融化一小块时间的速度是六点五米每秒,

所以,请奔跑吧!用一切失望和悔恨追不上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