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上的左右互搏:篆刻创作中的方法论反思

近期持续从事篆刻实践,不仅手头未歇,思绪亦未停。目前个人所用刀两把:一为常规偏小的 2 毫米刻刀,另一则为专门订制的 0.5 毫米细刃。此前曾以为,但凡刀口足够细小,便可以逐一“抠”出印面中的一切细节——这一逻辑曾令笔者对工整一路的印风抱有相当底气,认为其本质上不过是一种精密的“技术活”。

从个人审美偏好而言,笔者对粗犷、写意、工稳诸种风格均持欣赏态度。然而问题在于,本人的上石方式与前文想象中的工整风格生产方式其实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不打精细的印稿,最多在心里预拟大略格局,在石面上以毛笔标出一些关键点位作为定位参照。其余的神秘字法微妙变化、线条粗细转折等等,皆由刻刀与石头直接对话完成。换言之,篆刻过程本身即是一次创作,充溢着即兴性与自由度。

这一工作方式就带来了内在的矛盾。若真欲追求以 0.5 毫米细刃“抠”出的极度工整印风,所需恰恰不是即兴创作,而是一份精准无误的设计稿,并能够毫厘不差地复制于石面。一旦进入复制环节,刻制过程就沦为纯粹的体力劳动,一切都已规划妥当,犹如一些所谓的流行的数字油画——不过将颜料换为刻刀,依标定区域填色挖空而已。这样的过程,还能称之为艺术创作吗?这样的做法在一些初学美术的学生身上就有可能出现,其中二次元绘画初学者最甚,常常可能出现全力抠草稿,剩下填颜色就行的操作。

个人看来,在书法或美术圈中,此种做法恐怕难以获得严肃的学术认同。数字油画将设计本身拔高,刻制的操作就会沦为单纯的复现手段。这就像印章史上早期的情形:文人雅士自行构思印稿,画定后直接交付工匠浇铸或凿刻。这种做法其实就是将“刻”这一行为及其艺术性加以剥离——印章的艺术性似乎完全寄托于印稿原件之上,而印章本身不过是原件的机械复制品,制作印章只是一个复制保存原稿的工序,最终钤于纸上的红印,不过是一个副本。

当然,历史演进并非如此简单。此后兴起了文人自刻的风气,自文徵明的儿子文彭开始,文人亲自操刀。然而,细细想来,这一转变其实很奇怪。一群不谙工匠技艺的书生突然从事原本属于匠人的劳作,初衷是什么?甚至可以提出一种大胆的推测:会不会只是穷书生为了节省雇请工匠的成本。之后才被附会上“金石气”“刀笔味”的艺术光环,从而成为篆刻艺术的正统。这一带着实用主义乃至经济考量的行为,竟如此流传下来,构成今日篆刻艺术的主流叙事。

综上所述,篆刻这一艺术门类本身即充满强烈的自我矛盾。它一方面与书法高度同构,具有极高的欣赏门槛,本质上是一场“内行”的狂欢。外行观书法,最多欣赏唐楷的规整——这表现为常人夸其他人字好看居然会说:“你的字写的像印出来的”,这在书法角度下看其实是骂人。或迷恋瘦金体那种工艺美术式的装饰美感——瘦金体在历史上大部分时间只是用于画作题签的特定场域美术字。书法真正的精神内核——线条中的情绪、节奏、张力——外人无从感知。这也是书法的意义:读者必须要亲自写过、练习过、研究过,才会在阅读一副作品时体会到仅仅通过符号就跨越千年传达而来的浓烈情绪,这来源于一种代入感,“练过字”就是产生这种代入感的前提。篆刻亦如此:内行者观一方印,会在脑海中不自觉地演绎当时刀锋如何冲过、石质如何崩裂,从而获得一种极为私密的审美愉悦。这种愉悦,若没有“练过、研究过”这一共同的语言接口,永远无法被他人理解。

由此回到根本性的困惑:我们未来的创作道路应如何选择?书法的实践已说明,数字油画式的创作方式绝对不可取,它缺乏一部分的灵魂。

此时,另一种现象引人深思:有人以数厘米宽的大刀,同样能刻出工稳秀丽的细朱文。笔者不免自问:自己所用 2 毫米乃至 0.5 毫米的细刃,是否恰恰暴露了自身技术不足、控刀能力有限,而只能依赖缩小刀刃来弥补?

问题或许并非如此简单。以大刀刻细朱文,并非在“抠”,而是在“写”。是凭借控制力,动用刀尖上细小的一个着力点,一刀下去,形神兼备。这是一种冒险,如同书法、国画中的落笔无悔。而 0.5 毫米的小刀所提供的,其实是安全的描摹与雕琢。它使创作者得以在石面上反复推敲修正。这就可以解释草草画石再雕刻的创作的路径。小刀并非软弱的象征,而是精密思考的延伸。即便手持铅笔,同样可以写出风骨,只要心中存有大刀的线条意识。

关于数字油画的类比,也可以有一个更为清晰的判断:对其保持警惕,是体现艺术良知的清醒。如果印稿沦为必须复刻的蓝图,刻制就变为高级的填色游戏。但这并不意味着精准的稿子在工稳印风中就是原罪。精准的稿子应当被视为一幅地图,而非一份施工图纸。地图指明了山川城池的位置,而真正行走其上的仍是刻刀。一刀下去,石头崩裂的微妙痕迹,是任何设计稿都无法预演的偶发行为。工稳印的魅力恰恰在于“戴着镣铐跳舞”——在严苛的法度之内,每一刀仍保持着“写”的连贯与生机。这么说,它就不是复现,而是在既定框架下的二次创作。

至于文彭等人开始自刻印章的行为,就算一开始确有成本考量,但最终绝不仅限于此。初次用刀在石上划出痕迹的感觉,是纸上无法体会的。就像只设计字体不写字,就会导致缺少一部分的灵魂。“刻”这一行为,即为线条破边、做旧、加骨,最终赋予了二维线条高维的生命质感。因此,我们所刻出的印花绝非原稿的简单复制品,而是创作者、刀具、石头三者对话的一种最终呈现。至于欣赏门槛的问题,诚然,这是内行的狂欢,但这种演绎式的欣赏愉悦,恰恰是学者们继续深入的理由。

总而言之,或许未来的创作道路不必在两种方法论之间做出割裂的选择,而可以将二者糅合。对于工稳印风,沿用既有的上石方式,但尝试在石面上以毛笔将印稿绘制得更加有意识,即在绘制过程中预演刀法:某一笔为冲,某一折为切。之后拿起刀时,心态上便不再是“抠”,而是在“写”出刚才预演过的笔触。创作的自由度就从随意改动布局,转变为做出符合法度的、充满书写意味的微调。至于一把稍大的刻刀,并非为了替代精密的小刀,而是为了体验那种“一刀既出,驷马难追”的决绝感,感受线条如何被“挤”出来、“劈”出来。那种手感将反过来教育创作者,使其在使用小刀时也能生出更为果敢、更具书写意味的刀意。

归根结底,篆刻这门艺术最迷人的地方,正在于它永远卡在设计与偶发、工稳与写意、文人雅趣与工匠精神之间,动弹不得。这并非需要解决的“毛病”,而是它本来的面貌。

继续刻下去罢!